第四百七十二章:白正 (第2/2页)
他并未半句虚言,家中确实还有年幼幼子。
入冬降雪以来,孩子便染上风寒,已经缠绵了七八日,整日萎靡嗜睡精神不济。
往日施粥,他次次咬牙带着孩子一同挨冻等候,可昨日领粥归家后,孩子病情骤然加重,浑身发烫、胡言乱语,频频念叨见到了逝去的娘。
今日他断然不敢再让孩子出门受冻,可也正因如此,只领到区区一碗薄粥。
冷漠无情的衙役让白正心中满是悲凉,这些官府之人,从来不曾将穷苦百姓的生死放在眼中,冷血淡漠毫无半分人情味。
踏出主街转入偏僻小巷,此处积雪无人清扫堆积深厚,纵使白正身形高大挺拔,积雪依旧能够没过腰身。
脚下积雪湿滑,白正脚下骤然一趔趄,心头猛地一紧。
危急关头,他双腿骤然岔开,凭着强悍腰力,以一个常人难以维持的别扭姿势,硬生生稳住身形站稳脚步。
呼.....
白正长长吐出一口白雾,暗自后怕。差一点,这碗唯一的救命粥食便要尽数倾覆。
他不敢耽搁,快步上前推开院门,进屋之后反手紧闭屋门,隔绝屋外凛冽的寒风。
走入里屋,昏暗光线之中,木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干瘦的男童,不过五六岁年纪,身形瘦小枯干,看着格外孱弱可怜。
“小宝!爹讨回粥了!你再等等,爹这就给你热一热,喝了身子就暖了!”
白正强压下满心疲惫与酸涩,努力挤出一抹轻松温和的笑意,轻声安抚孩子。
屋内死寂无声,没有半点回应.....
白正只当孩子是高热昏睡,还意识昏沉,并未多想。
自昨夜发热之后,孩子只醒过两次,喝了几口温水,其余时间始终沉沉昏睡。
他连忙俯身,抬手想要触碰孩子脸颊,查看高热是否消退,屋内光线昏暗视物模糊,可凑近床边的瞬间,他骤然察觉不对劲。
孩子的脸色太过怪异!
发热时,孩子面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,可此刻,那张干瘦稚嫩的小脸惨白如纸、毫无血色,胸口更是平直死寂,全然没有半点呼吸起伏的动静。
白正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极致的眩晕感席卷脑海,身躯剧烈一晃。
他双手颤抖,缓缓将手掌探至男孩鼻尖。
无气无息,一片死寂。
再摸孩子的脸颊,触手冰凉刺骨,早已没了半分活人的温度。
“不!不会的!小宝!我的小宝!”
撕心裂肺的哭嚎冲破喉咙,绝望瞬间将白正彻底吞噬。
他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,终究还是离他而去.....
今日破晓时分,小宝尚且清醒片刻,虚弱地拉着他的衣角,念叨着饿一心想喝热粥,白正柔声安抚,告诉孩子衙门尚未开棚,让他乖乖在家等候,自己定然第一个排队,最快带粥归来。
昨夜他察觉屋顶一处漏风严重,寒风直灌屋内,趁着小宝昏睡之际,清理屋顶积雪修补漏风破洞,只为让孩子能睡得安稳些许,天未亮,他便奔赴粥棚苦苦等候,足足两个时辰才抢得首位,领到这一碗来之不易的粥水。
他拼尽全力争来的生机,终究没能留住孩子,粥回来了,可他的小宝再也等不到了。
“小宝,都怪爹……是爹没用,是爹没照顾好你也没护住你娘,让你们娘俩跟着我受尽苦楚,遭尽罪!是爹无能!是爹没用!”
白正心如刀绞,悲愤与自责彻底淹没心神,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,狠狠一拳砸在木板床上!
咔嚓!
厚实坚硬的木板床瞬间被一拳砸穿,并非木料腐朽,而是他极致悲恸之下,爆发的力量太过骇人。
白正瘫坐在床边,紧紧抱着孩子冰冷的身躯,脸上满是生无可恋的颓然落寞。
他曾以为天下一统四海安宁之后,百姓能安居乐业,衣食无忧。
可到头来,依旧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求而不得,他勤恳种地踏实谋生,拼尽全力劳作,却依旧养不活一家三口。
曾经的白正,身形高大魁梧,浑身肌肉虬结、体魄强健。
可长期食不果腹的苦日子,早已将他熬得脱相消瘦,只剩一副挺拔骨架支撑着残破的身躯。
天下太平之后,他一身过硬的武艺再无用武之地。乱世尚可从军杀敌可建功立业,太平盛世,他空有一身蛮力与本事,除却给人做护卫仆从,便只剩落草为寇打家劫舍一条路可走。
媳妇在小宝出生一年后便久病离世,当年为治病,他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,终究没能留住人,自那以后他独自一人拉扯幼子,走到哪里便将孩子带到哪里,寸步不离。
他原本盘算着,等孩子年岁稍长,便寻些出力的活计,或是投身富商做护卫,安稳度日。
可天降大旱导致颗粒无收,彻底断了所有生路,白正终于深深体会到,一文钱难倒英雄汉,一口饱饭困死铁血人的无尽绝望。
他空有一身本事,却连亲生孩儿的一口饱饭都弄不来。
白正目光木然,怔怔望着小宝灰白泛青的小脸,可怜的小宝,自降生以来从未过上一日安稳富足的日子,一辈子都在挨饿受冻。
这般离去或许也是解脱,再也不用跟着无能的自己,承受这无尽的苦寒与磨难。
白正强忍蚀骨的悲痛,小心翼翼将孩子抱下床,用家中唯一的破旧被子将小宝严严实实包裹妥当,稳稳背在身后。
他抬手端起桌上那碗冰凉的米汤,推门而出。
背着孩子,手捧冷粥,失魂落魄地行走在没腰的厚雪之中,步履沉重缓缓前行,一步步远离郡城。
此刻天空风雪骤大,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,落在他的发间肩头,转瞬便染白了满头青丝。
不知走了多久行了多远,终于抵达一处僻静土丘,双手早已冻得僵硬麻木,彻底失去知觉,可心底的剧痛早已盖过肉身的寒凉,陶碗中的米汤渐渐结冰凝固,碗面落满一层洁白雪花。
白正环顾四周,选定一处安稳之地,伸手拨开厚重积雪,双膝跪地,拾起一块巴掌大小的硬石,一点点凿挖被冻得坚硬的冻土。
风雪不停,落雪不止,刚凿开的泥土转瞬便被新雪覆盖,他默不作声的硬生生在冻土之中,挖出了一个一丈多深的土坑。
担心土坑太浅,孩子的遗体被野狼刨出或是被丧心病狂的恶人惊扰,故而拼尽全力深挖,只求让孩儿得以安息。
待到土坑成型,白正十根手指早已血肉模糊,指甲开裂,指尖渗血,双手冻得青紫僵硬,彻底没了知觉。
哀莫大于心死,极致的心神俱疲之下,这点肉身痛楚,早已无法唤醒他的半点感知。
他将孩子轻轻安放坑中,捧起混着积雪的冻土,一点点回填掩埋,最后紧握双拳,一下下重重锤击土层,将松动的冻土夯实压平,堆起一座小小的孤坟。
那碗落满白雪彻底结冰的米汤,被他轻轻摆在坟前,成了这座荒丘孤坟唯一的祭品。
做完这一切,白正索性直接躺在孤坟旁,如同往日深夜哄睡孩儿一般,紧紧依偎着冰冷的坟土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