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零一章嵬名氏! (第2/2页)
他的脸被横山的风吹得粗糙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,像是山岩间嵌着的两颗燧石。
辛缜翻身下马,整了整衣袍,大步迎上去。
「敢问可是嵬名山首领?」
那中年汉子也在打量辛缜,他的目光从辛缜的脸上移到腰间的剑上,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,在夕光里泛着墨绿色的光,然後又移回辛缜的脸上。
「正是。」嵬名山的声音低沉,带着蕃人特有的喉音,「阁下便是范经略的使者?」
「庆州经略司主簿,辛缜。」辛缜从怀中取出范仲淹的信,双手呈上,「范经略亲笔信,请首领过目。」
嵬名山接过信,却不急着拆,他的自光在辛缜脸上停留了好几息,然後忽然笑了。
「辛主簿,敢问今年贵庚?」
辛缜笑了笑,并不回避问题,直接道:「辛某今年十五矣。」
嵬名山闻言轻蔑一笑,道:「十五————我嵬名氏虽只是横山一部落,但范经略只派一位十五岁的主簿来与嵬名氏谈大事,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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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话一出,嵬名山身後的蕃兵们顿时哄笑起来,笑声里满是嘲讽。
周明的脸色变了,正要上前说话,辛缜擡手止住了他,然後淡定的站在原地,笑眯眯的看着嵬名氏众人大笑。
他的淡定让嵬名氏蕃兵的笑声渐渐小了下来,乃至於陷入平静,嵬名山亦是神色有些凝重起来。
辛缜见到众人平静了下来,这才笑眯眯道:「范经略的确是不想派辛某来的,不过是辛某说服了范经略,所以让辛某来试一试。
不过,首领可知道范经略原本是打算让谁来麽?」
嵬名山冷笑一声道:「谁来都是一样的,我嵬名氏只想在山里安稳度日,别的事情与我等无关。」
辛镇微微一笑道:「还是不太一样的,原本范经略想要让狄汉臣将军来的。」
此话一出,嵬名氏众人尽皆色变。
狄青之名的确是振聋发。
之前狄青还是小将领的时候,便在横山里颇有名声,因为横山蕃跟着西夏人南下侵宋,与狄青可是打过不少交道的,死在狄青手下的蕃兵数不胜数。
而近来狄青更是接连打下洪州,龙州,银州,这些城池一座比一座难打,有些甚至是被认为坚不可摧的雄城,依然挡不住狄青,可以说,狄汉臣三字在横山蕃里称得上可止小几夜啼。
寨门前安静了一瞬。
嵬名山看着辛缜,辛缜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息。
然後嵬名山忽然哈哈大笑。
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,在山谷间回荡,把寨门前的马都惊得打了个响鼻。
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,再看辛缜时,眼底的试探已经褪去了大半。
「好!好一个辛主簿!」他把信往怀中一揣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,「辛主簿,请。」
辛缜微微一笑,擡脚跨进了嵬名氏的寨门。
宴席摆在嵬名氏的大帐里。
大帐是圆形的,中间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柱,柱上挂着牛角、弓弩和一面褪了色的战旗。
帐壁上挂着毡毯,毯上织着狼、鹿和日月星辰的图案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
嵬名山坐在主位,辛镇坐在客位。
陪席的有嵬名氏的几位长老,还有嵬名山的两个儿子。
长子嵬名勇,二十出头,虎背熊腰,一双眼睛像他父亲一样亮。
次子还是少年,十三四岁的样子,坐在角落里,一直低着头,偶尔擡眼看辛缜一下,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戒备。
酒过三巡,嵬名山终於拆开了范仲淹的信。
嵬名氏虽然世居横山,但嵬名山识汉字,他的祖父曾向西夏称臣,他的父亲曾与宋军打过仗也做过生意,到他这一代,蕃汉之间的事,他比横山任何一个首领都清楚。
看完信,他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然後擡起头看着辛镇,道:「你的来意是什麽?」
辛缜笑道:「狄帅已经打下银州,接下来夏州、宥州也将是我们大宋囊中之物,你说我来这儿干什麽?」
嵬名山说话不客气,但辛缜也没有惯着。
嵬名山冷笑一声道:「你们宋人打进来容易,守住难。」
辛缜端起面前的酒碗,喝了一口,嵬名氏的酒是马奶酒,酸中带烈,入喉像一道火线,他稚嫩的脸上顿时一片嫣红,嵬名氏众人露出轻视的笑容。
却听辛缜道:「首领可听说过大宋的青白盐行会?」
嵬名山皱起了眉头。
横山的盐池养活了嵬名氏几百年,盐商是他打交道最多的大宋人。
那些盐商精明、贪婪、斤斤计较,为了一引盐的差价能磨上整整一天。
但什麽青白盐行会却是没有听过。
嵬名山摇摇头道:「不知,莫非是那些盐商筹建的行会?」
辛缜笑着点了点头,道:「首领不知道啊,那可不应该,这个青白盐行会可是很了不得的。」
嵬名氏嗤笑道:「不过是一些贪得无厌、锱铢必较的盐贩子罢了,有甚了不得的。」
辛缜哈的一笑道:「首领可知大宋为何在与西夏三场大会战之後,西夏人已经是油尽灯枯,而我大宋却能够继续进攻,接连打下龙州、洪州还有银州?」
嵬名氏哼了一声道:「你们宋人坐拥膏腴之地,人口众多,自然是底蕴深厚,但若是想要倚势淩人,却是打错了主意!」
辛缜摆手笑道:「嵬名首领不要这麽敏感嘛,辛某在说的是您瞧不起的盐商贩子筹建的青白盐行会嘛。
首领知不知道,在银州开战之前,这青白盐行会替大宋筹措了多少粮草?」
嵬名山轻蔑一笑,却是不说话。
辛缜也不在意,伸出三根手指,笑道:「这个数。」
嵬名勇忍不住道:「三万石?三万石虽然不少,但也撑不起大军的作战吧?」
辛缜笑着摇了摇头,道:当然不是,是三十万石!」
大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嵬名勇倒吸了一口凉气,几位长老面面相觑。
三十万石————这个数字足够十万大军吃上半年。
一群盐商,筹措了三十万石粮草?
辛缜像是没看见帐中众人的反应,继续用那种轻松的语气往下说。
「不止粮草。青白盐行会还替大军采办了五千顶帐篷、三千匹骡马、两百车药材。
银州城下打了这麽久,後勤从未断过。
狄帅在前面攻城,商人们在後面运粮。
将士们吃的每一口粮,穿的每一件冬衣,用的每一捆箭,都有青白盐行会的银子在里面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帐中众人,最後落在嵬名山脸上,笑容里多了一丝锋芒。
「首领,你说这群盐商,为什麽这麽积极?」
嵬名山张了张嘴,想说商人逐利无利不起早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商人逐利是没错,可三十万石粮草,那是多大的一笔本钱!
盐商们拿出来这麽多的粮食,那以後怎麽回本?
除非——
他猛地擡起头,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辛缜,厉声道:「他们是为了盐池!」
辛缜迎着他的目光,坦然地点了点头,笑道:「没错,正是为了盐池。」
嵬名山的脸色终於变了。
他身後的嵬名勇也变了脸色,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。
几位长老交头接耳,帐中的气氛骤然绷紧。
只有阿明,看看父亲,又看看辛缜,眼神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困惑,他还没完全听懂,但他感受到了空气中骤然凝固的张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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